第六章 五代十国美术

第一节 概述

6.1.1 时间范围与历史背景 五代十国时期（公元907-979年）是中国历史上又一次大分裂时代，唐朝灭亡后，中原地区相继出现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短命王朝，周边同时存在十个割据政权⁴⁶。这一时期的政治格局虽呈现分裂动荡，但绘画艺术却呈现出"承上启下"的繁荣活跃局面¹⁷⁴⁶。

6.1.2 艺术发展的总体特征

五代十国美术在中国美术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上承唐朝余绪，下开宋代新风¹⁷。这一时期美术发展的突出特点包括：

1. 宫廷画院的创立：南唐、西蜀等政权设立画院，为画家提供创作环境，促进绘画专业化发展¹⁷。
2. 绘画写实能力提高：画家深入自然，表现真实感受，在人物、山水、花鸟各领域都达到新的高度²⁸。
3. 地域性风格形成：南北地理环境的差异造就了南北不同的艺术风格，尤其在山水画领域形成南北两大派系¹⁷²⁸。
4. 题材生活化：人物画多直接描绘贵族生活，反映真实的社会状态和人物内心世界²¹²⁴。
5. 理论体系的深化：荆浩《笔法记》等理论著作的出现，标志着中国绘画理论体系的进一步完善¹³¹⁷。

知识拓展：五代十国时期虽政权分立，但各割据政权统治者多重视文化艺术。南唐中主李璟、后主李煜均擅长文艺，西蜀、吴越等地区也相对安定，为艺术发展提供了良好环境。这一时期绘画艺术的繁荣，为两宋美术的黄金时代奠定了坚实基础。

6.1.3 艺术门类概览

第二节 人物画艺术

6.2.1 南唐宫廷人物画 五代人物画中，直接描绘贵族生活的题材占有很大比重²¹，尤以南唐宫廷画家成就最为突出。这些画家需要为皇室贵族传神写照，表现他们的豪华享乐生活或贵妇人的生活情态³⁴。

表6.2.1 五代人物画代表画家

A. 周文矩的艺术成就 周文矩是南唐画院待诏，工画道释、人物、仕女等²⁴。他的仕女画不仅依靠表面的施朱敷粉、镂金佩玉来润饰，重在刻画人物的仪态神情，故能妙得闺阁之态²⁴。

代表作品分析：

1. 《重屏会棋图》 ³¹⁷

• 内容：描绘南唐中主李璟与其兄弟弈棋的情景，李璟坐于正中，具有肖像画意义¹⁷。
• 艺术特色：因背景的屏风中又画一山水屏风，画中叠画，故名"重屏"³¹⁷。行笔受南唐后主李煜影响，多为瘦劲"战笔衣纹描"，衣纹线条颤动曲折，独具特色¹。
• 创作手法：采用"铁线描"，线条细劲有力，设色淡雅，人物形象生动传神⁴⁸。

2. 《宫中图》 （又名《唐宫春晓图》，宋摹本）¹⁷

• 内容：分十二段，画宫廷妇女按乐、戏婴、出浴、簪花、弄鸟、观画等种种生活¹⁷。
• 艺术特色：在平凡的情节中较细致地表现了人物精神情态，写实技巧超出了唐人的水平¹⁷。

B. 顾闳中与《韩熙载夜宴图》 顾闳中是五代南唐著名人物画家，用笔圆劲，间以方笔转折，设色浓丽，擅描摹人物神情意态，与周文矩齐名⁸⁴⁸。

《韩熙载夜宴图》艺术分析²⁴⁸：

• 创作背景：南唐政权摇摇欲坠，大臣韩熙载以放纵不羁的夜生活明哲保身³⁴。后主李煜命顾闳中潜入韩府，目识心记，绘成此图³⁴。
• 内容结构：全卷以连环画形式分为五个场面——听乐、观舞、休息、清吹、宾酬（或作"送别"）²⁴⁸。采用"散点透视"打破时间概念，把不同时间的情节巧妙组织在同一画面中⁴¹。
• 艺术特色：采用传统表现连续故事的手法，用屏风巧妙分隔各段情节⁴¹。主要人物韩熙载在每段中都出现，通过其不同神态表现其复杂内心世界⁴¹。铁线描线条遒劲流畅，设色富丽而不失典雅⁴⁸。
• 历史地位：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²⁴，是人物画创作中"目识心记"（默写）的典范作品²¹²⁴，展现了古代画家高超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知识拓展：五代人物画在传神写照能力上有进一步提高，能比较深入刻画出贵族阶层复杂的内心世界²⁴。与唐代相比，五代人物画更注重心理细节的揭示，写实技巧更为成熟。

第三节 山水画艺术

6.3.1 南北画派的形成 五代是山水画发展的重要时期，画家深入自然，根据不同地区的山川状貌、气候特点，创造了多种风格的山水画²⁸。形成了以中原画家为代表的北方重峦峻岭和以南唐画家为代表的江南秀丽风光这两种不同的风格和画派¹⁷²⁸。

表6.3.1 五代山水画南北画派比较

6.3.2 北方山水画派

A. 荆浩 荆浩是五代后梁画家，避乱于太行山之洪谷，寄情自然，描绘了崇山峻岭、气势宏伟的北方山水²⁰³⁴。

• 理论贡献：著《笔法记》一卷，提出"图真论""二病论""四品论"，并总结出"气、韵、思、景、笔、墨"六要¹³¹⁶，建立了中国水墨山水画完整的理论体系²³。
• 表现技法：传创"皴法"，现存《匡庐图》为其所作²⁰³⁴。画面采用"高远"与"平远"二法营造空间感，山石用"点子皴"或"短条子皴"，笔法缜密⁴¹。
• 艺术主张：提出"远取其势，近取其质"，强调山水画既要把握整体气势，又要表现局部质感²¹。

B. 关仝 关仝师从荆浩，写景绘形更为概括提炼，笔简气壮，景少意长¹⁷²⁸。

• 艺术风格：善画秋山、寒林、村居、野渡等景色，被称为"关家山水"¹⁷。笔墨简劲有力，山石勾勒后用淡墨层层渍染，显得凝重硬朗⁴¹。
• 代表作品：《关山行旅图》描绘峰峦叠嶂、气势雄伟的北方山川，山下板桥枯树、野店荒村，展现出一派桃源胜境⁴¹。

6.3.3 南方山水画派

A. 董源 董源是五代南唐画家，生于山清水秀的南方，所画风光具平淡天真、秀美抒情的意趣¹⁷²⁵。

• 艺术特色：作品"多写江南真山，不为奇峭之笔"³⁷。运用披麻皴和点子皴表现烟雾、江湖纵横的江南景色，具有革新精神¹⁷²⁵。
• 皴法创造：创造"披麻皴"（又称麻皮皴），多用于表现江南平坦的土质山坡，不作奇峭之笔，一派平淡天真²。皴擦点染结合并用，成功画出山川远近层次和烟云气氛²⁵。
• 代表作品：《潇湘图》是董源传世名作，描绘江南丘陵江湖景色，用细密墨线描绘山峦，以墨点表现植被，画风温润秀美³⁸。

B. 巨然 巨然是五代南唐画僧，师法董源而有所发展。

• 艺术风格：笔墨秀润，善绘烟岚气象，充满田园景致¹⁷²⁸。在董源短披麻皴基础上变为长披麻皴，皴笔线条劲长，交织更为繁密，适合表现质感介于江南土山与关西石山之间较高的峰峦¹。
• 代表作品：《万壑松风图》²¹⁰，画中峰峦叠嶂、松林茂密，笔墨层次丰富，气韵生动。

知识拓展：董源山水画中"平淡天真"的风格特别受到北宋书画家米芾的推崇，并在元明以后产生重大影响²⁵。南北宗论将董源、巨然列为南宗正传，对中国山水画发展史影响深远。

第四节 花鸟画艺术

6.4.1 "徐黄异体"与花鸟画两派 五代时期花鸟画在唐代基础上有了巨大发展，形成了以西蜀画家黄筌和南唐画家徐熙为代表的两种风格，人称"黄家富贵，徐熙野逸"⁴¹⁵。

表6.4.1 "徐黄异体"风格对比

6.4.2 黄筌与"写生法" 黄筌是五代西蜀宫廷画家，17岁即以画入宫廷³⁴。其画风对宋代院体花鸟画产生深远影响，北宋初期花鸟画坛被"黄家富贵"风格垄断近百年。

代表作品《写生珍禽图》：

• 技法特点：用细密的线条和浓丽的色彩描绘大自然中的众多生灵，昆虫、鸟雀及龟类共24只，均以细劲的线条画出轮廓，然后赋以色彩³⁶，是典型的工笔重彩作品。
• 艺术价值：展现了我国传统工笔重彩画的杰出成就，体现了极高的写实技巧和观察能力³⁶。

6.4.3 徐熙与"落墨法" 徐熙出身南唐士大夫名族，性情豪爽旷达，志节高迈，过着放达闲适的生活¹⁵。他的"落墨法"突破唐以来细笔添色表现奇花异鸟的格式，画面清新雅致，野趣盎然¹⁵。

艺术特色：

• 技法创新：不拘泥于精勾细描，而是信笔抒写，略加色彩，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唐代细笔添色的传统¹⁵。
• 风格影响：其"野逸"风格为后世文人花鸟画开辟道路，对北宋崔白、吴元瑜及南宋梁楷、法常等画家产生影响。

第五节 绘画理论

6.5.1 荆浩《笔法记》的理论贡献 《笔法记》是唐末五代山水画家荆浩所作的重要山水画理论著作⁹¹³，在中国画论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核心内容：

1. "六要"理论 ：根据山水画的特殊要求，提出"气、韵、思、景、笔、墨"六个要素¹³¹⁶。这是对谢赫"六法论"在山水画领域的深化和发展⁴⁷。

• 气：指画家的精神气质在作品中的体现
• 韵：指画面的韵律和韵味
• 思：指画家的构思与想象
• 景：指对自然景物的观察与表现
• 笔：指用笔技法
• 墨：指用墨方法

2. "图真"思想：强调"搜妙创真"，追求表现自然山水的真实精神和内在本质²⁰³⁴。

3. "四品论"：将绘画分为神、妙、奇、巧四品²¹，建立品评标准。

4. "二病论"：指出山水画创作中的"有形之病"与"无形之病"，强调主客观的统一²¹。

理论意义：《笔法记》建立了中国水墨山水画完整的理论体系²³，为后世山水画创作和品评提供了理论框架，影响深远。

第六节 书法与工艺美术

6.6.1 书法艺术 五代书法承唐启宋，代表人物为杨凝式。

杨凝式（873-954年），人称"杨少师"、"杨疯子"，其书法在唐宋间起承上启下作用⁷。

• 艺术特色：师法欧阳询、颜真卿，又受王羲之影响，书风自由洒脱，不拘一格⁷。
• 代表作品：《韭花帖》《神仙起居法》《卢鸿草堂十志图跋》等⁷。
• 历史地位：其"字如其人"的书风直接影响了北宋"宋四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开启了宋代"尚意"书风的先河⁷。

6.6.2 陶瓷工艺 五代江南吴越地区的陶瓷工艺以越窑成就最为突出¹。

越窑与"秘色瓷"：

• 工艺特点：越窑青瓷在五代时期达到顶峰，釉色青翠，质地细腻¹。
• 秘色瓷：专为宫廷烧制的精品，工艺保密，故称"秘色"。唐代诗人陆龟蒙诗句"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赞美其釉色之美⁴。
• 代表作品：秘色瓷八棱净水瓶等，代表了当时制瓷工艺的最高水平。

第七节 建筑艺术

6.7.1 五代建筑遗存 五代时期建筑技术继续发展，仿木结构砖塔技术成熟。

主要遗存：

• 苏州云岩寺塔（又称虎丘塔）：五代时期所建，八角形仿木结构阁楼式砖身木檐塔¹。塔身向东北方向倾斜，被誉为"东方比萨斜塔"。
• 苏州罗汉院双塔：北宋初期建造，但延续五代建筑风格，为八角七层仿木结构楼阁式砖塔。

技术特点：五代至宋初的砖塔多采用仿木结构，在砖砌塔身上模仿木构建筑的斗拱、柱枋、门窗等，体现了建筑技术与艺术的结合。

第八节 历史地位与影响

6.8.1 承前启后的历史地位 五代十国美术在中国美术史上具有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¹⁷⁴⁶：

1. 绘画艺术的自觉深化：在魏晋"艺术自觉"基础上，五代画家更注重个性化表达和地域特色，形成了明确的风格流派。
2. 为宋代美术奠基：北宋统一后，宫廷画院继承五代体制，花鸟画"黄家富贵"风格垄断北宋画坛近百年；山水画南北宗体系在五代基础上完善。
3. 技法与理论的成熟：皴法的创造与运用、工笔与写意花鸟的分野、山水画理论的系统化，均为宋代美术的高度繁荣奠定基础。

6.8.2 对后世的影响

A. 绘画方面

• 人物画：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的"目识心记"创作方法和连环画形式，成为后世人物画典范。
• 山水画：荆浩、关仝、董源、巨然并称"荆关董巨"，被誉为五代宋初山水画四大家¹⁷²⁸，其创立的南北两大派系影响后世数百年。披麻皴、点子皴等技法成为后世山水画基本语汇。
• 花鸟画：黄筌、徐熙开创的工笔与写意两派，成为后世花鸟画发展的两大主线。

B. 理论方面 荆浩《笔法记》提出的"六要"理论，补充和发展了谢赫"六法"，使山水画创作和品评有了更专业的理论指导⁴⁷。

C. 书法方面 杨凝式的艺术实践为宋代"尚意"书风开辟道路，直接影响苏轼、黄庭坚等宋代书家⁷。

D. 陶瓷工艺 越窑秘色瓷的烧制技术为宋代汝窑、官窑等名窑提供了工艺基础，其"夺得千峰翠色"的审美追求影响后世青瓷发展。

6.8.3 时代精神的体现 五代美术反映了乱世中文人对精神家园的追寻。山水画中既有北方画家的雄浑壮阔，寄托家国情怀；也有南方画家的平淡天真，表达隐逸之志。花鸟画中"富贵"与"野逸"两种风格的并存，体现了宫廷审美与文人趣味的分化与互补。这种多元并存的格局，展现了五代时期虽政治分裂但文化繁荣的独特面貌。

本章小结

五代十国美术虽处于政治分裂的历史时期，却在绘画、书法、工艺等领域取得了承前启后的重要成就。人物画以《韩熙载夜宴图》为代表，达到了心理刻画的深度；山水画形成南北两大派系，荆浩、关仝、董源、巨然四大家创立了后世典范；花鸟画"徐黄异体"开辟了工笔与写意两条发展路径；荆浩《笔法记》完善了山水画理论体系。

这一时期的美术创作既继承了唐代的恢宏气度，又开创了宋代的精微细腻；既有宫廷的富贵华丽，又有文人的野逸清雅。五代美术以其风格流派的多样性、技法的创新性和理论的深刻性，在中国美术史上写下了承上启下的辉煌篇章，为两宋美术的鼎盛发展铺平了道路。

思考题：

1. 为什么说五代十国是"承上启下"的美术发展时期？请结合各艺术门类加以说明。
2. 分析《韩熙载夜宴图》的构图特点及其在人物画史上的创新意义。
3. 比较五代山水画南北两派的代表人物、艺术风格及表现技法。
4. 什么是"徐黄异体"？这两种花鸟画风格对后世有何影响？
5. 荆浩《笔法记》提出的"六要"理论包含哪些内容？其理论价值何在？
6. 五代越窑"秘色瓷"在陶瓷工艺史上有何重要地位？

延伸阅读：

1. 《五代两宋绘画史》
2. 《韩熙载夜宴图研究》
3. 《荆浩《笔法记》研究》
4. 《五代山水画南北宗派研究》
5. 《徐黄异体与中国花鸟画发展》
6. 《五代十国陶瓷艺术》